余烟袅袅

  很久以前，读仓央嘉措，极喜一段诗：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的心事，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，在这佛光闪闪的高原，三两步便是天堂，却又有那么多人，因心事过重，而走不动。

  这段话，我感动了好几年。“心事”与“巧妙”、“高原”与“天堂”，那么巧妙地表达，实在是欢喜得紧。佛家最讲机缘了。我一直对“心事”本身耿耿于怀。人之孤独自助，需隐藏多少心事，方可巧妙度过一生，不通乎？

年岁渐增，琐事频繁，人来人往，内心愈发显得孤独自立，鲜与人作心事之谈。何作“心事”？简要说，就是人们心里想的事。有高兴的事，有不高兴的事。然则，亦有心里所思念的事，“欲将心事付瑶琴，知音少，弦断有谁听”。亦有志向和志趣的意思，“终于了却了他一生的心事”。查了百科，有心情、情怀，之意，如“柳色惊心事，春风厌索居”；有心地、胸襟之意，如“二公非心事光明，故能门联如此哉”。仓央嘉措的“心事”，固然是诗意化的，泛化的。只可意会，不能讲明。“心事”，大抵也就那么回事吧？

最容易联想到一个词——“隐私”。心理学上，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划分等级，最密切的关系是能够互相交换隐私。大抵那人便是“知己”，那些事便是“心事”。简要说，隐私是不愿告人或不愿公开的个人的私事。“隐”，隐蔽、隐藏，《荀子.王制》：“故近者不隐其能，远者不疾其劳”，为不公开之意。“私”，“雨我公田，遂及我私”，为个人的，自己的，之意。通俗一些讲，无非就是一些不能告诉人和不想告诉人的事情，包括关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、欲望、贪恋、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和不懂事而为之的事情、不能公开的事情、被迫隐藏的事情、无法表达的感情等等。

能够谈心事的人，大抵是亲密无间的，能够彼此理解与懂得，不管你们一年能见面几次，或者给予对方多少物质上的利益。心灵上的相通，与这些距离和物质不存在本质上的关联。一回，朋友问我，如果她死了，我会怎么办？我想了几秒，说，如果你死了，我便少了一位能够互相懂得的朋友，生命也少了一份乐趣；悲伤可能是暂时的，但不是永远的。她笑了笑，说，如果我死了，她大抵会每年去看我一次。听过复旦大学陈果老师的课堂视频，关于“朋友”：真正的朋友是无用的。每个生命，需要群体认同感。人类如此，同一个种属，有自然认同感和社会认同感。同一个群体，有社会价值认同感。而真正的朋友，也许就是拥有那最深沉的精神归属感吧。

人这一生，能与人共享心事的人，少之又少，所谓“知己难觅”“得一知己足矣”。实在是很明朗的道理。“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的心事”，也许只有自己才能明白自己，拥有多少心事，克制多少心事，实践多少心事，尔尔。“巧妙”，自己才能把握。2011年上半年，常常觉得生活在高原，氧气稀薄，觉得自己也愈发稀薄。2010年看过一本书，日本作家长岛屿《夕子的近道》，里面的“我”便是“稀人”。今年又翻了一遍，喜欢清淡的生活状态，无关利益，无关高低，无关贪恋，无关欲望，生活本身就只是生活，省略掉那么多的附属品。

忧郁加重有时，叔本华的悲观论显现有时。生活本身是痛苦和无聊的，也是毫无意义的？在这个23，24的年纪，生活本身是苦楚的，每每遇到生活重大的转折，是否又到了“因心事过重，而走不动”的时候？否极泰来，焉否？

世事无常，平安就好；人心沉浮，余烟袅袅。

Sutog 2011.10.2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