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爱清静。既清又静。

连着几个冬日，暖阳舒散。日头温和，天湛蓝，一些云片挂着，目察它们一点点动，乃清静之事。

也是连着几个清晨，路过几株百年大榕树下，总见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，旁边放着一盛水的小桶。他很仔细地看着左手上的字帖，顺着，右手挥起大毛笔，很认真地在地板上练毛笔字，字体有力饱满。每次绕不过那些字时，我都轻轻跃过，像个调皮的小孩子，既快乐又朝气。多么热爱生活的老人家啊！紧挨着老人家的空地，是一群两三岁的男孩女孩们，白脸蛋黑眼睛，几双嫩嫩的小手，围着一半米左右突起的管道头，充满好奇地“哼哼哈哈”，好不有趣！对他们来说，水管头是极有趣的事情；对我来说，他们是极有趣的小孩儿。在儿童身上，我总有一种“复本归真”的体验，真妙。

午后的闲暇，听几首明净的曲子，思考着一些事情。想起早上的那群小孩儿，个把年后，便是少年。忆昔，年少，无知，空想，虚度，浮华；大抵是一幅挥霍时光的姿态。生活久了，历世多了，才发现生活本无一袭具体的模样，每日每时的真实，便是自己的样子。经历过许多世事无常后，才越发理解“欲说还休，却道秋凉好个秋”的真正情怀；也慢慢明白了一些生活的本质，平安健康，坦然豁达。所谓“执着”，大抵是对“自我选择”的一种错觉吧！

若然，生活一直清静，犹如白开水般，清淡，也是一种美好。彷如，站在阳台上，观望路人甲乙丙丁，灌溉几盆吊兰花，看几片云彩儿，听几声鸟鸣，应和着日升日落，一天也就淡淡地过去了。枯叶换新叶，新叶成枯叶，终是一个轮回，无顾前亦无瞻后。人生苦短，悄悄地，就走过了那么些年，譬如朝露，堪比落红！蜉蝣，生死不过一瞬；昙花，盛衰不过一夜。日出日落，自然之理也；乐极生悲，否极泰来，人世之理也。世人各自为难，老少也罢，各自盈欲亦是寡欲。然则，心不清，气不明，终日混沌，毫无征兆，实则苦压自己，不妙矣！“心清气明”之人，自是高人一等。人生是一出戏，无浮华，无虚度，无患得患失，亦无无负荷不堪的本意。这戏便是本，越真实，越入戏。《老子》有语：“致虚极，守静笃”，真乃十分高明的心态。

在这午后，思考自己，清理自己，不失为清静的事！

科学有这样一种说法，人的身高在早晨和夜晚是有差别的，大致有那么几厘米之差。人在清晨会高些，到了夜晚便会矮些。因为脊柱承受了一天的直立和行走，椎间盘的高度降低了。真乃生命之理也！身躯亦是有如此承受之重，心灵，夫复矣？

临睡时分，听古琴箫曲，也是件清静的事。琴声，宛若游丝，箫声渐起，忽近忽远，忽高忽低，至上而下，从左往右，变幻莫测。好似花丛簇簇，蝶舞蜂飞，喜气浓浓；渐行渐落，好似低声哀怨，苦诉衷肠；音色转清，好似蝶去蜂散，繁花尽谢，万籁俱静。

Sutog 2011/12/12（未经允许，不得转载）

  很久以前，读仓央嘉措，极喜一段诗：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的心事，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，在这佛光闪闪的高原，三两步便是天堂，却又有那么多人，因心事过重，而走不动。

  这段话，我感动了好几年。“心事”与“巧妙”、“高原”与“天堂”，那么巧妙地表达，实在是欢喜得紧。佛家最讲机缘了。我一直对“心事”本身耿耿于怀。人之孤独自助，需隐藏多少心事，方可巧妙度过一生，不通乎？

年岁渐增，琐事频繁，人来人往，内心愈发显得孤独自立，鲜与人作心事之谈。何作“心事”？简要说，就是人们心里想的事。有高兴的事，有不高兴的事。然则，亦有心里所思念的事，“欲将心事付瑶琴，知音少，弦断有谁听”。亦有志向和志趣的意思，“终于了却了他一生的心事”。查了百科，有心情、情怀，之意，如“柳色惊心事，春风厌索居”；有心地、胸襟之意，如“二公非心事光明，故能门联如此哉”。仓央嘉措的“心事”，固然是诗意化的，泛化的。只可意会，不能讲明。“心事”，大抵也就那么回事吧？

最容易联想到一个词——“隐私”。心理学上，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划分等级，最密切的关系是能够互相交换隐私。大抵那人便是“知己”，那些事便是“心事”。简要说，隐私是不愿告人或不愿公开的个人的私事。“隐”，隐蔽、隐藏，《荀子.王制》：“故近者不隐其能，远者不疾其劳”，为不公开之意。“私”，“雨我公田，遂及我私”，为个人的，自己的，之意。通俗一些讲，无非就是一些不能告诉人和不想告诉人的事情，包括关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、欲望、贪恋、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和不懂事而为之的事情、不能公开的事情、被迫隐藏的事情、无法表达的感情等等。

能够谈心事的人，大抵是亲密无间的，能够彼此理解与懂得，不管你们一年能见面几次，或者给予对方多少物质上的利益。心灵上的相通，与这些距离和物质不存在本质上的关联。一回，朋友问我，如果她死了，我会怎么办？我想了几秒，说，如果你死了，我便少了一位能够互相懂得的朋友，生命也少了一份乐趣；悲伤可能是暂时的，但不是永远的。她笑了笑，说，如果我死了，她大抵会每年去看我一次。听过复旦大学陈果老师的课堂视频，关于“朋友”：真正的朋友是无用的。每个生命，需要群体认同感。人类如此，同一个种属，有自然认同感和社会认同感。同一个群体，有社会价值认同感。而真正的朋友，也许就是拥有那最深沉的精神归属感吧。

人这一生，能与人共享心事的人，少之又少，所谓“知己难觅”“得一知己足矣”。实在是很明朗的道理。“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的心事”，也许只有自己才能明白自己，拥有多少心事，克制多少心事，实践多少心事，尔尔。“巧妙”，自己才能把握。2011年上半年，常常觉得生活在高原，氧气稀薄，觉得自己也愈发稀薄。2010年看过一本书，日本作家长岛屿《夕子的近道》，里面的“我”便是“稀人”。今年又翻了一遍，喜欢清淡的生活状态，无关利益，无关高低，无关贪恋，无关欲望，生活本身就只是生活，省略掉那么多的附属品。

忧郁加重有时，叔本华的悲观论显现有时。生活本身是痛苦和无聊的，也是毫无意义的？在这个23，24的年纪，生活本身是苦楚的，每每遇到生活重大的转折，是否又到了“因心事过重，而走不动”的时候？否极泰来，焉否？

世事无常，平安就好；人心沉浮，余烟袅袅。

Sutog 2011.10.25

白居易《遣怀》

乐往必悲生，泰来由否极。谁言此数然，吾道何终塞。 　　

尝求詹尹卜，拂龟竟默默。亦曾仰问天，天但苍苍色。 　　

自兹唯委命，名利心双息。近日转安闲，乡园亦休忆。

回看世间苦，苦在求不得。我今无所求，庶离忧悲域。

《六祖坛经. 般若品第二》

善知识，小根之人，闻此顿教，犹如草木，根性小者，若被大雨，悉皆自倒，不能增长。小根之人，亦复如是。元有般若之智，与大智人更无差别。因何闻法不自开悟？缘邪见障重，烦恼根生。犹如大云覆盖于日，不得风吹，日光不现。般若之智亦无大小，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。迷心外见，修行觅佛，未悟自性，即是小根；若开悟顿教，不执外修，但于自心常起正见，烦恼尘劳，常不能染，即是见性。善知识，内外不住，去来自由，能除执心，通达无碍，能修此行，与《般若经》本无差别。